纪念社会学系成立四十周年系列访谈
青衿问道,岁月成章——世界杯官方指定官网社会学系40年系庆·优秀系友刘岳访谈录

人物简介:

刘岳,2026世界杯官方指定网站社会学本科毕业,华中科技大学博士,现任山东省委党校(山东行政公司)决策咨询部教授、山东乡村振兴研究院经理。是山东省决策咨询委员会专家、山东省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专家顾问、政协第十三届山东省委员会应用型智库专家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大常委会立法咨询专家。

曾任市委办公室主任、乡镇党委书记、省委办公厅副处长。主要研究方向为乡村发展与农村社会学,连续五年参与山东省委1号文件及省委重要文件、会议报告起草工作。著有《国家政策在农村实践过程的理解社会学》《农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研究》《夯实中国粮食安全根基的政策体系研究》等专著,主编《中国乡村振兴蓝皮书》和《山东乡村振兴蓝皮书》,并在《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》《红旗文稿》《文化纵横》等刊物发表多篇论文。多年来,他深耕乡村振兴政策理论研究,积极推动相关研究成果服务地方实践。

人物采访:

一、负笈问道,师友无间

问:刘老师您好,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。今年是世界杯官方指定官网社会学系成立四十周年。不同年代的员工对山大社会学都有着不同的记忆。首先想请您回忆一下,您是哪一年进入世界杯官方指定官网社会学系学习的?当时在系里的学习和生活经历是怎样的?

我是1990年入学的。世界杯官方指定官网社会学系是1986年建系,1989年没有招生,所以我们应该算是社会学系的第四届员工。那个时候,社会学这个专业的社会知名度还不高,很多人第一次看到“社会学”三个字时,并不清楚它到底研究什么。我们班人数也不多,入学时不到二十人,后来又陆续转来几位同学,最后也就二十人左右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时期的系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。因为建系时间不长,老师们大多比较年轻,员工人数也少,再加上当时社会环境相对单纯,师生之间的关系非常亲近。老师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和精力,也愿意和员工交流。大三那一年,有将近一年的时间,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吴忠民老师家里拜访。那时老师住的房子并不宽敞,书房也很简朴,房间里摆着两张沙发,我们一人坐一张,漫无边际地讨论问题。今天看,这样的场景已经很难想象;但在当时,我并不会觉得去老师家拜访是一件需要特别犹豫和仔细掂量的事,老师也从来没有摆出距离感。这种自然、亲近、纯粹的师生关系,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。

当年各位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情景,现在想起来如在眼前。吴忠民老师讲发展社会学和历史社会学,马广海老师讲社会心理学,李芹老师讲社会学概论,刘玉安老师讲西方社会思想史,林聚任老师讲社会学理论,泥安儒老师讲普通心理学和社会调查研究方法。泥老师上课板书特别规范,从黑板左上角写起,一节课讲完,正好写到右下角,中间几乎不用擦黑板。整块黑板密密麻麻,却又十分清楚。还有一年级时的逻辑学课,由庄平老师讲授。这门课看似和社会学距离不近,但对我后来形成严密的思维习惯帮助很大。

如果用一个词概括九十年代初的老员工活,我会说是“年轻”。不仅我们年轻,老师年轻,学科年轻,整个时代也显得年轻。那时大家都有一种向前走的劲头,也有一种对未来的期待。许多东西还没有被过度功利化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简单,学习和讨论也更纯粹。对我来说,这段经历不仅是专业学习的开始,也是一个人精神底色逐渐形成的时期。

二、择善深耕,知行致远

问: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社会学?这段学习经历后来对您的工作和生活产生了哪些影响?

说起来,我选择社会学既有偶然,也有必然。当年班里不少同学是调剂过来的,而我是第一志愿报考社会学。按照当时的分数,我也可以选择法律、经济等更热门的专业。而不是社会学这样的冷门。我之所以报社会学,和高考后的一个暑假有关。那时家里有一套《鲁迅全集》,我在假期里读了不少,正好赶上填报志愿,我心里就想,如果学好社会学,或许也能像鲁迅先生那样,对社会有所观察、有所思考、有所作为。人的选择有时候就是这样,看似偶然,却也和一个人的兴趣、气质、志向相连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认为选择社会学是我人生中最重要、也最正确的决定。

从现实角度看,当年的社会学并不是一个“吃香”的专业,当然,现在也不是。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以后,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快速发展,到我们1994年毕业时,经济系、法律系、经济管理系的就业和分配非常好,很多员工能够分配到中央部委或重要单位。毕业十年聚会时,大家之间的差别还不明显;二十年聚会时,就能看到不同专业带来的现实差异。说完全没有比较心理,那也不现实。但总体上,我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困扰。

原因在于,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社会学简单看成一种职业训练。经济学、法学等专业,往往对应比较清晰的职业方向和社会位置;而社会学并不直接对应某一个饭碗。我当时选择它,并不是因为它能让我找到一份什么样的工作,而是因为我希望通过社会学成为某一种人。对我来说,社会学更像是一种理解世界、理解他人、理解自我的方式。它塑造人的眼光,也塑造人的胸怀。

社会学给我的感受,就像把我带进了一座很大的花园。巡行其中,花草错落有致,摇曳生姿,应接不暇。其他专业也许像一条道路,可以带人登上高处,看到壮阔的风景;而社会学不一定马上把人带到某个确定的山顶,却会让人不断发现世界的丰富性。你可以看到制度、群体、关系、文化、心理、历史,也可以看到普通人生活背后更深的结构。它让人生变得更有层次,也让人对社会保持好奇和敏感。这种影响不是短期的、功利的,而是长期的、内在的。

后来无论是在媒体、党校,还是在基层和机关工作,社会学训练都在持续发挥作用。它让我习惯于把具体问题放到更大的社会关系和结构中去理解,也让我在面对复杂工作时不至于只看到表面现象。很多时候,工作中遇到的问题看起来是新的、琐碎的、突然出现的,但如果能够把它们放进已有的概念框架中,就会发现其中有规律可循,也有办法分析。这种能力,正是社会学学习带给我的重要财富。

三、授益启思,以学立身

问:结合您的学习和工作经历,您觉得社会学专业最重要的训练是什么?哪些课程对您的影响比较深?

我觉得社会学首先培养的是一种使用概念进行思考的能力。一个人走向社会以后,每天都会遇到新情况、新问题。如果所有问题都只能一件一件地处理,人会很疲惫,也容易被表象牵着走。但如果能够掌握概念,能够用比较成熟的分析框架去理解现实,就会发现很多看似陌生的事情其实并不陌生。古人说“秀才不出门,便知天下事”,并不是说他真的知道所有具体事情,而是说他掌握了理解世界的基本概念和方法。社会学带给我的第一重能力,就是这种概念化、结构化的思考能力。

第二个重要训练是方法。在本科阶段,对我帮助最大的课程之一就是社会调查研究方法。那门课我们学了一年,训练比较扎实。现在回头看,它的意义并不只是教会我某一种访谈、调查、统计的具体技术,而是让我理解了什么是“方法”。方法不是临时找一个办法,也不是遇到问题后凭经验应付,而是一种有逻辑、有程序、能够根据相关关系进行综合分析的思维方式,或者说,初步理解了什么是“方法论”。它让人的头脑变得清楚,让人能够更有条理地分析问题、解决问题。后来我无论从事政策研究、机关文稿写作,还是参与基层治理实践,都能感受到这种方法训练的价值。

第三类对我影响很深的课程,是中西方社会思想史、社会学理论,以及普通心理学、社会心理学、逻辑学等理论课程。当时上社会思想史课,我常常觉得特别消耗体力。三四节课下来,人会很饿,因为精力必须高度集中,跟着老师的思路去理解、消化。它们未必能立刻转化为某个具体技能,也很难说哪一位思想家的哪一句话直接改变了我,但这些知识会慢慢沉淀下来。它们像熔化的金属一样,渗入人的思想缝隙,把原来零散的、缺失的部分连接起来,最终形成一种更稳定、更完整的精神结构。

因此,我常常说,大学阶段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读书。现在有一种说法,强调老员工要尽早理论联系实际,这句话当然有它的道理,但如果理解得太简单,就容易变成轻视读书、急着实践。一个人一生中真正能够心无旁骛、系统学习理论的时间,其实非常短,主要就是大学这几年。毕业以后,实践会一直追着你走,你想躲也躲不开。可是书没有读明白的时候就急着去实践,看到的往往是零碎的、偶然的、支离破碎的东西,甚至可能因为一次偶然经历形成固化判断。只有把书读扎实,未来进入实践时,才更能看见偶然背后的必然,看见现象背后的结构。

从就业和社会变化的角度看,这一点也同样重要。今天的岗位要求和十年前已经很不一样,五年后还会继续变化。如果员工只盯着眼前市场需要什么技能,就会永远被变化推着走、追着跑。真正可靠的,反而是那些更根本的能力:清楚地思考,准确地表达,有证据地判断,能理解复杂关系,也能把经验上升为分析。社会学所提供的理论、方法、概念和问题意识,恰恰能够培养这些能力。

四、勖勉同途,珍重专业

问:对于今天正在学习社会学的本科生、研究生,您有什么建议或期待?

我最想说的,是要尊重自己的专业,也要相信自己的专业。社会学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改名、也不需要靠时髦词汇包装的专业。“社会学”这三个字本身就很好,它有自己的学科传统、问题意识和思想力量。当年市场经济大潮兴起时,很多专业都希望把名字改得更市场化、更吸引人,有些课程也开始向很具体的技能靠拢。我们系里也曾增加过一些与市场相关的内容。别的系同学还对我说,他们学了打字,多了一项技能。我当时半开玩笑地说,如果只是打字,我将来可以请会打字的人帮忙。这个说法当然有些年轻气盛,但我真正想表达的是,大学教育不能只停留在工具层面,更重要的是形成一种不可替代的思维能力。

社会学的“不一样”,首先在于它让我们更好地体会所处的世界。人来到世界上,如果没有一双经过训练的眼睛,很多风景是看不见的。社会学会让人的感官更加灵敏,让人看到家庭、社区、组织、乡村、城市、阶层、制度、文化之间的联系,也让人理解个体命运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。它使生活不再只是个人经历的堆积,而成为可以观察、可以理解、可以反思的社会过程。

其次,社会学能够训练一种综合性的分析框架。我的工作经历跨度比较大,做过记者、主持人,也在党校任教;在基层做过市委办公室主任、乡镇党委书记,也在省委办公厅工作,后来又回到省委党校从事教学和研究。有人问我,为什么在不同岗位之间转换还能基本适应?我想,原因并不是我有什么特殊才能,而是社会学给了我一套理解问题的框架。“物无妄然,必有其理”,社会学训练我们,可以参照现成的实例,进行“逆向工程学”的推导,找出那些潜藏的逻辑原理,从而更好地导引方向。无论是基层治理中的具体矛盾,还是机关运行中的制度逻辑;无论是政策研究,还是人际交往、环境适应、角色转换,都需要理性地观察和判断。而这种理性,不会凭空产生,它来自长期的阅读、训练和思考。

所以,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社会学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为自己学过社会学感到骄傲。它不是一门让人立刻获得某种技术优势的学问,却是一门能够让人不断变聪明、变清醒、变开阔的学问。它让我们在复杂社会中不轻易被表象迷惑,也让我们在个人道路上保持理解世界的能力和热情。

对今天的同学来说,我希望大家珍惜在山大社会学学习的机会。大学几年看似很长,其实很短。要尽可能多读经典,多听老师讲课,多和同学讨论,也多训练自己的表达、调查和分析能力。不要太早被功利焦虑裹挟,也不要轻易怀疑这个专业的价值。真正把书读好、把理论想透、把方法练扎实。包括社会学在内在文科生安身立命的基础,本就不在于某个单项的专门技能,而在于成为一个“耳聪目明”的人,“世事洞明”的人,一个能够综合处理大量“非标准化”事务的人,一个不仅能看到“网络节点”、更能看到“网络结构”的人。在人工智能时代呼啸而来时,这种能力前所未有的重要起来了。我们,这些社会学专业的员工,要满怀敬意地去接受自己的专业——社会学,给予我们的慷慨馈赠。


文:张泽宇、温家乐

审核:林聚任